爱米什人

在往返新墨西哥的火车上,两次遇到同样的两对夫妻。虽然没有和他们交谈,但他们令人印象深深刻。

首先是穿着打扮。两位男士留着长长的山羊胡,头型是齐齐的西瓜头。头顶圆盘帽子,身上穿着黑色的套装,大黑皮鞋。女人穿的是天蓝色的长裙,裙子好像被撑起来,看不到她们的脚;头上系着这蓝色的头巾。男女的衣着风格都有着某种传统服饰的风格,像是特地请裁缝做的。
其次是他们的装备。在咖啡厅,大家都捧着纸杯喝咖啡,他们却打开一个小皮箱,拿出各种餐饮器具,像野炊一般。当火车经停时,男人们走下车厢,拿出了古董烟斗,往里面放着烟丝,开始抽烟。

要是把所有其他旅客刨开,就只有他们坐在火车有些老旧的车厢,望着窗外是美国西南绵延的小山地,偶尔有牛群和羊群,这完全是两三百年前的电影画面。

后来得知,原来他们是爱米什人(Amish),美国有约三百万的人口,主要生活在美国中部和东部的德国后裔。他们践行传统基督徒的生活,有些“保守”社区甚至不使用任何现代科技,比如电冰箱和冲水马桶。在各个方面,爱米什人和现代人似乎有很大区别:保留传统的生活方式,读完初中以后就不再接受教育,甚至不加入美国公民的社保系统。他们的村子像是一个践行宗教乌托邦的地方,与世隔绝。

越是宁静的海,小小的浪花似乎都有声响。

2008年,十月二日,玛丽开车急忙前往儿子的家,她的丈夫说在那里等着。在路上,玛丽打开了收音机,听到了电台播刚刚发生在村子里的枪击事件。一个年轻男人带着手枪冲进只有一间教室的学校,杀死了五名女孩,年纪都在十二岁以下。她担心自己的儿子是否也受伤了,一路上心神不定。

终于到达目的地,向来坚强的丈夫留下了眼泪说,扶着她的肩膀,说,是查理,是他做的。
原来这个年轻男人的名字叫做查理,正是玛丽的儿子。

这个小镇瞬间爆炸了。所有的媒体蜂拥而入,想要通过这起事件一起解密隐士一半的爱米什人的生活。
玛丽一家人陷入在沉沉的哀痛中,事实上直到今天,他们也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这样做。不过在当时,两夫妻并没有过多的纠结在寻找答案,而是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平息被害者家属的情绪。他们想搬离开村子,内心已经做好了应对可能的指责甚至谩骂。谁知,社区的回应完全不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发展。

第二天,同村的教父,也是其中一名女孩的亲人,安慰说,是魔鬼利用了他的儿子。而后,玛丽在儿子的葬礼上见到了受害者的家属,他们纷纷表示哀悼。仪式结束后,摄像机对准了查理的棺材,媒体想拍到入土的镜头。此时约三十个同乡人像一道黑墙挡在了镜头和那方棺材之间,沉静的表达抗议。事发六年后,老夫妻俩仍住在老房子里,母亲玛丽写了一本书,名字叫做原谅(forgiveness)。她回忆到,有一个受害者的亲属亲自到她家表达哀悼,原话是这样的,对你的失去我感到万分遗憾。[^“I AM VERY SORRY FOR YOUR LOSS.”]玛丽自己问道,和你被害的女儿相比,我失去我的儿子,到底是怎样一种失去?

艾米什社区对此事件的回应让外界咋舌,甚至有媒体评论说,他们如此迅捷的原谅是“不合适的”(”inappropirate”)。意思是,对违背常理的事情表现的如此宽容,这是违背常理的。

有各种道德的准则,和相应的遵守。同时,这些准则也被约束在各种文化和社会角色的框架下。我们的情绪反应,有时已经像写好的规则一样,只等事情发生的开关键按下。比如,买不起房的新婚夫妻应该有些沮丧,付不起首付的父母应该愧疚,或者完成不了学业的学子应该有挫败的感觉。

媒体,社交网络,广告,市场等似乎没有指定任何游戏规则,事实上他们也不需要。他们只需要控制情绪,通过情绪的控制最终定义了情绪,什么是快乐和富裕,什么又是悲伤和贫穷。掌握人的情绪,也间接掌握了社会规则。

因此,当艾米什人没有像常态一样的愤怒时,媒体居然像法官一样,说他们应该感到愤怒啊,你们怎么能不生气呢,不对这个杀人犯的父母动怒呢?

越宁静越广阔的海,越是容得下更多的小浪花。昙花一现的浪花。

@2016-04-19 00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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