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海在打拍子

上船前,我还在厕所抹防晒霜。快艇前面为数不多的位置已经被占完了,只有遮阳棚下面的几个座位。心里还遗憾着,这样倒要错过这一路的海景了。
船晃得有些厉害,不大一会,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了。船舱里有两个小孩,一个三岁、一个五六岁左右被爷爷奶奶抱着,眼睛直直瞪着前方,不知道是吓着了,还是比这船上大多数成年人更冷静。
当我正举着摄像机拍摄四周时,一个高个子金发美女几乎是趴着地上做到船尾的位子上,两个船员还在旁边护住她,船身左右摇晃着,她前行得有些艰难。她的恋人拉着船长旁边的铁杆,努力吼出的安慰的话被海风吹散了,一句也听不清。
我拉住我哥,说,走,咱们坐到前面去。
我们俩挤到左船舷,和五六个人并着坐着。快艇的座位,都是贴着两边,只有司机那排,是迎着前进的方向。除开船长,还有另外三个船员,能说英语的一个充当了导游的任务,另外两个更像专业的水手。
坐在船的前部和后部完全是两个感觉。坐在后面,感觉像被装在桶里,滚来滚去,心里翻出一阵阵的眩晕。坐在前面,屁股则经受了大部分的痛苦,海浪把船抬起又拉下,身体就跟着上上下下的颠簸。正直苏梅一年中天气变化最频繁的时候,雨多,风大,浪也大。前面的人,是人仰马翻得惊叫着,后面的人是一声不吭得忍着。
一个浪卷过来,欢呼、惊吓、祷告、骂脏话的那口气还没出完,声音就被下一个浪吃下了。惊叫道后面我都忍不住笑了,自己笑自己。这无可控制的尖叫里有太多的胆怯,而胆怯又多来自无知。我们航行了一个小时,四周已经看不到任何小岛,这无边无际的大海,可以多么轻而易举得把这艘小船吞没。每一个浪都是未知的,每一次颠簸都揪着心,即使身上穿着救生衣,我还是无法抑制得大喊大叫。
和我们的不安相反,船员们极其安静。除了船长必须坐在驾驶座上,其他的船员如履平地般自由行动。我注意到有一个船员,坐在右船舷的最高处、在驾驶座的顶棚上。他穿着蓝色的丝质长袖,外面一件短袖,下面套着一条运动裤。他头发卷卷的,海风不断撩开他的前额,隐隐露出他英俊的侧脸。我从低处望着他,看着他冷静的目光注视的前方,身体纹丝不动得焊在船身上,他竟然比我看到的所有的艺术雕像更加震撼。
断臂维纳斯的风华,在卢浮宫被照相机镜头包裹的着,在最豪华的参观大厅安置着,被最美的语言赞誉着,真是让世人难以欣赏了。这个水手,他静寂着,在大海的呼啸里沉默。虽然风浪不曾席卷他,但他就一如海中的礁石一般,岿然不动的成为了大海的守望。
我转过头,望着这海浪。它一下、又一下得拍着船身。这不费吹灰的力量,引得船上人无法抑制的恐慌。我们岂止该恐慌,倒是应该绝望啊。在这一望无际的海中间,再撕心裂肺的呼喊都有些可笑。我们就像砂砾一样,随时会无声无息地沉没。
像船员一样,跟着这海浪的节奏,任着海水抚弄。
导游看着一片惊叫练练,微笑着安慰了几句,
“这浪还小着咧!”
“放松,放松就好。”
他的自信虽然不动声色,但是却明显在人群中起了作用,害怕的情绪淡了一些。
我试图放松,不用胳膊硬撑着背后的铁杆,以减少船对我的作用力。坐在穿顶棚的水手虽然大半个身子探出了船外,但是他身体的三个支点——左右脚和左手确牢牢靠在铁杆上。其他的船员,不管以什么姿势站立或坐下,他们起码让身体的三个点和船固定在一块。这样稳固的的一个小三角,让身体最大程度贴合船体,减少了身体和船的不必要碰撞,同时也感觉安全了许多。
放松,不是全身摊在船上,而是让身体跟着海浪的节奏,或起或浮。

@2016-05-31 00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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